抗癌药越来越多，但“获批”是否等于“延长生命”？

近年来，癌症治疗发展迅速。从传统化疗，到靶向治疗、免疫治疗，再到抗体偶联药物，越来越多的新药进入临床，为患者提供了更多治疗选择。但一项发表于《美国医学会杂志》（JAMA）的研究指出，美国抗癌药物的审批依据正在发生变化：越来越多药物主要依据替代终点获批，而真正能够证明延长患者总生存期的证据相对减少。

这并不意味着新药没有价值，而是提醒患者：一款药物获得批准后，还需要看清楚它究竟证明了什么。

一、过去20年，抗癌药发生了哪些变化？
研究人员分析了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（FDA）2006年至2025年针对成年实体瘤药物的全部审批决定，包括新药上市以及已有药物新增适应证，共385项。其中，154项为新药审批，231项为新增适应证；有105项通过加速审批程序获批，占27.3%。

研究显示，癌症治疗已经明显从传统化疗转向更加精准的治疗方式。

2006年至2010年，经典化疗药物约占全部审批的40%；到了2021年至2025年，这一比例已经下降到3.9%。

与此同时，靶向药和免疫治疗成为主要的新治疗手段。在整个研究期间，靶向药占35.1%，免疫治疗占32.7%。抗体偶联药物（ADC）近年来也发展迅速，2021年至2025年的审批占比达到9%。

二、药物让肿瘤缩小，并不一定意味着患者活得更久
癌症药物研究中，经常会看到“无进展生存期（PFS）”“客观缓解率（ORR）”等指标。这些指标有重要价值，但它们属于替代终点，并不完全等同于患者最关心的“能不能活得更久”。
例如，一种药物可以让肿瘤明显缩小，或者让疾病暂时不再进展，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患者的总生存期一定延长。

研究发现，在385项审批中，只有102项（26.5%）的研究将**总生存期（OS）**作为主要疗效终点；另外283项（73.5%）主要依据替代终点。
这种变化在过去20年中更加明显。2006年至2010年，以总生存期为主要依据的审批约占40%；2021年至2025年，这一比例下降至18.7%。相反，以替代终点作为主要依据的审批比例从60%升至81.3%。

三、替代终点为什么会被广泛使用？
这与癌症药物研发的特殊性有关。如果一种晚期癌症治疗能够明显缩小肿瘤，或者延缓疾病进展，那么研究人员通常可以较早获得结果。如果一定要等到足够多患者死亡，才能判断药物是否延长总生存期，往往需要更长时间。

因此，替代终点能够帮助新药更快进入临床，尤其是针对治疗选择有限、疾病进展迅速的癌症患者。
但问题也在于：替代终点与患者真正关心的临床获益之间，并不总是完全一致。

研究发现，2006年至2015年，无进展生存期是最常见的替代终点；而在之后的十年中，客观缓解率越来越常被用于支持药物审批。客观缓解率主要反映有多少患者的肿瘤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缩小。但肿瘤缩小多少、持续多久，以及这种变化最终能否转化为更长的生存时间，还需要进一步验证。

四、越来越多研究采用“单臂试验”
除了疗效指标发生变化，临床试验的设计方式也有所改变。

研究显示，依靠单臂试验获得审批的比例，从2006年至2010年的12.9%，上升到2021年至2025年的约40%。所谓单臂试验，就是所有受试者接受同一种治疗，没有设置随机对照组。

对于一些非常有效、而患者又缺乏其他治疗选择的新药，这种研究设计有其现实意义。但由于缺少直接的对照，很难准确判断患者的获益究竟来自新药，还是疾病本身存在的差异。

研究期间，共有32.5%的审批主要依据单臂试验，其余67.5%则有随机临床试验作为依据。

五、“加速审批”与“常规审批”的区别值得关注
美国FDA的加速审批制度，允许一些治疗严重疾病、且具有较大未满足临床需求的药物，在证据尚不完整时提前上市。

这种方式的一个重要特点是：药物可以先上市，但之后需要通过确认性研究进一步证明其临床获益。

研究人员特别关注的是，近年来即使是常规审批，也越来越多地依赖替代终点。

2006年至2010年，依据替代终点进行常规审批的比例约为53.8%；到了2021年至2025年，这一比例升至74.8%。
这意味着，一些药物即使不是通过加速审批进入市场，也可能在尚未充分证明患者长期获益的情况下获得常规批准。

因此，研究作者认为，关键问题并不是替代终点本身能不能使用，而是在药物上市后，是否能够继续获得足够可靠的长期临床数据。

六、患者应该怎样理解“药物获批”？
对于普通患者来说，最需要避免的一个误区就是：“FDA批准了，所以已经证明这种药能够延长生命。”

实际上，一项药物研究可能证明的是不同层面的获益，例如延缓肿瘤进展、缩小肿瘤，或者改善某些症状；而是否真正延长总生存期，则需要相应的研究数据支持。

因此，在接受抗癌药物治疗前，可以和医生重点了解几个问题：这种药目前已经证明了什么？研究观察的是肿瘤缩小、疾病进展，还是总生存期？获益持续了多长时间？治疗可能带来哪些副作用和经济负担？

尤其对于副作用明显、治疗费用较高的抗癌药物，疗效证据的可靠程度本身，就是选择治疗方案时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。

癌症治疗需要创新，也需要证据。新药不断出现是医学进步的重要体现，但从“药物上市”到“真正证实患者能够从中获得长期获益”，往往还需要更多时间和研究来回答。